林少彬
记忆的意义不在于延续仇恨，而在于守住真相；真相也从不是阻碍国家间交往的包袱，而是建立信任的基础
1945年8月15日是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日子。之后每到这一天，亚洲各国人民都会以不同方式回望那段苦难岁月，从历史中汲取维护和平的力量。我研究日本侵略亚洲历史已有40多年。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，我的祖父林揆义仍遭日本宪兵残忍杀害。家国之痛促使我不断叩问历史，但我深知，只有把军令、名簿、地图、报告书、回忆录等史料碎片逐一对照，才能拼出真相的轮廓；也唯有正视历史真相、清算侵略罪责，才能避免悲剧重演，维护亚洲持久和平。
近10年来，我的研究重心聚焦于日军冈字第9420部队。这支部队全称“南方军防疫给水部”，1942年在南京编成、从上海出发，于同年6月抵达新加坡，随后以新加坡为中心，活动遍及马来西亚、印度尼西亚、泰国等东南亚多地。该部队名义上承担“防疫给水”任务，实则暗中从事病原体研究、动物繁殖实验以及细菌战准备活动。医学被军国主义绑架，彻底从保护生命的工具沦为伤害无辜民众的武器。
研究冈字第9420部队，不能只追查个别加害者，更应揭示其背后的制度和决策机制。随着罪证浮现，我更加确信：日本军国主义犯下的暴行绝非偶发行为，而是有组织、有预谋、自上而下成体系的国家犯罪。在一份新近整理的日军秘密报告上，右侧写有“上奏案”三个字，并清晰记载该部队完成编队的时间是1942年5月5日，表明其组建是被纳入日本军方高层决策体系的国家行为。一份日军1945年的名簿显示，冈字第9420部队的日本人员一度达850人，加上在占领区雇用和征集的当地人员，整体规模逾千人。从军令的上奏下达，到人员和物资的跨地区调度，再到以“防疫给水”之名掩盖反人类罪行，冈字第9420部队的组成和运转呈现出鲜明的组织性和计划性，是成体系的国家犯罪。
这段历史昭示，中国人民和东南亚各国人民承受的深重战争苦难相互关联、同根同源，描画出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扩张逻辑。冈字第9420部队在中国编成，随后以新加坡为据点向东南亚扩散，其派遣路线和部署轨迹构成了一条清晰的证据链，印证了日军在中国与东南亚的暴行并非各自独立，而是同一侵略体系下的不同环节。在1945年的冈字第9420部队名簿中，我辨认出40名来自中国台湾的人员。他们被统一列为最低等级的“军属雇员”，一些人在殖民统治强压下改用了日式姓名，暴露出日本殖民当局对台湾地区的裹挟和利用。整个亚洲都被日本军国主义征服亚洲的野心串联在一起，刻下同一段血泪交织的战争记忆。
必须警惕的是，日本侵略叙事从未真正退场。近年来，日本右翼势力大搞历史修正主义，试图模糊侵略与反侵略、加害者与受害者之间的界限，甚至妄图将侵略历史包装成所谓“解放亚洲”。日本军国主义的叙事逻辑，往往就是从歪曲历史、制造敌意和模糊责任开始，继而把扩张包装成“安全”、把侵略美化为“自卫”。一页页泛黄的军令和名簿时刻提醒世人，受害国的集体苦难不容遗忘，日本的历史责任不容逃避。真正稳固的国家关系，必须建立在尊重历史事实和受害国记忆的基础上。我已把搜集的史料捐赠给研究机构，希望它们被妥善整理和使用，也期待更多年轻人看清侵略叙事如何被编织、脱罪谎言如何被捏造。亚洲各国有必要进一步加强档案共享、旧址调查和联合研究，将散落在不同土地上的证据拼合起来，为子孙后代还原一段更加完整、不容置喙的亚洲战争记忆。
记忆的意义不在于延续仇恨，而在于守住真相；真相也从不是阻碍国家间交往的包袱，而是建立信任的基础。唯有真诚检讨过往行径、反省历史罪责，才能赢得邻国和国际社会真正而持久的信任。维护历史正义不是针对哪个国家或民族，而是所有珍爱和平者的共同责任。牢记冈字第9420部队罪行、牢记亚洲各国共同经历的深重灾难，让谎言再也无法为战争开路。
(作者为新加坡学者、《日军冈字第九四二〇部队》合著作者)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8月15日 03 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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